周汝昌透析红楼十二层(1、2层) 时间都去哪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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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致读者
  
  “作者”“读者”都不是对小我私家的专称,更不能作为就地对话的称号。好比你见了某闻名小说家,就径直叫他“喂,作者……”,那是笑话,由于太不讲语言礼貌了。要说“作家”您若何若何……才是。可是,难题就落在若何将“读者”变换为礼貌语言——没传闻有“读家”这个名词呀。怎么办?
  在起初,我们中华的小说作者称读者叫什么呢?叫“看官”。
  这个称号,早不再用了。我倒以为它好,大有义理在内。不愿用的缘故原由约莫有二:一是嫌它“文”了,不敷“白话”尺度。二是认为那“官”差池头——怎么读的人就肯定是个做官的不成?太封建……
  错会心了。
  “看官”与“官儿”无涉——好比就像曹雪芹笔下写的赖嬷嬷教训她儿子赖尚荣:“……别说你是官儿了,就胡作非为的!”不是那种“官”。“看官”一语除了是为语气尊重,更含有深义:您是判断长短优劣的审“官”者,或者是弹劾坏人劣迹的御史、按察的“大员”,请来评判我这拙作,是高是下,是美是丑……此之谓“官”之义也。
  但是假如我将这篇“代序”题为“致看官”,不单无恩领我心意,反倒引起讥嘲或误解。世上的事,一涉“文词”,一涉中华汉字语文,赶上简朴化看待的人,工作每每贫苦很大,问题横生,表达起来可就难如人意,也难惬己衷了。
  批注鄙怀以后,请许可我称您为“看官”,而不敢呼叫什么“读者”。
  看官:请您评量这册拙著,给以评估;您觉得可以的,赐予鼓动;认为否则、错谬,惠予指正。倘蒙不弃,幸甚幸甚。
  《红楼》①
  十二层,层层有新境,生怕有不止于是“白天依山尽,黄河入海流;欲穷千里目,更上一层楼”那样,只是说高远之境,而并无条理之富美。十二层,暗示我对《红楼梦》的多方面的理解与观念,是个多年来小小积聚的一次“精选”,敬献于宽大的“读者”群众,以供接头、交流。
  我毫不敢效法人家某种声调,启齿就是“我研究《红楼梦》几十年”,如此;倘若计较“时间跨度”,约莫是五十六七年了吧,在这时代,断断续续、艰巨曲折地在“红域”中探索、挣扎、徘徊地行进,百味尝遍。
  本身的一些见解,不敢各抒己见,行文也十分拮据不舒。本身重读,多不快意。但偶有机遇,留下了这么样子的笔痕心迹,是“汗青存在”,不宜改动。因此觍颜实贡,不加修饰。并且因“时跨”较长,昔日之件也纷歧定全与今同。这些,均请明鉴我戋戋存实之用意。学识是人格、人品,是“妆扮”“装饰”不来的。以假面欺看官,则更是学术糜烂之尤,人所共弃矣。
  我列了十二个分题,是择其大者,并非只限于此,十三、十四……生怕还多。当前报刊,仍有视我、定我为“考据派”者,而且见我讲起“文本”内容来以为“新鲜”,说我的研究“转向”了。是这么回事吗?
  这就非仅“读者”措辞了,须得请“看官”断案才行。希望我能多遇“包龙图”,而别赶上“胡知县”(京戏中的糊涂官、纳贿诬良为恶者)。
  曹雪芹的一支妙笔,有文,有史,有哲,席卷了“真、善、美”;他的伎俩千变万化,古人说得“活虎生龙”一般。他写的书,人谓“百科全书”,实在差别于“辞书”死常识的摆列,他不仅是小贩“摆摊儿”,《红楼梦》是一部布满生命、朝气、生趣的活生生的中汉文化的艺术表现。
  本人强烈阻挡歪曲、粉碎雪芹原著真笔、大旨要义的任何做法。我的研究严酷限于八十回古抄本即靠近原笔的本子。一百二十回假“全璧”是个有政治配景的文化圈套。
  诚望“看官”的明断,给沉冤文海二百数十年的雪芹昭雪,给这位中汉文曲巨星申冤吐气!
  周汝昌,癸未初冬雪晴走笔
  
  总引
  
  康熙太子胤礽,等于在《红楼梦》第三回假名为“同亲世教弟勋袭东平郡王穆莳”的撰写春联者,曾有诗句云:“蓬海三千皆种玉,绛楼十二不飞尘。”本书题名,借径于此,因全书分为十二题,各题均为“红学”的一个要点,亦即读《红楼梦》的必备常识之分栏先容。
  我这“十二层”,虽然得自胤礽诗的启迪,但旨义并不沟通。实在,我只是“借”那“十二”一个数字,巧与芹书中的多层“十二”相合罢了,既不是指绛楼的十二层,也不是说犹如“玲珑宝塔”一样,真有十二个梯级,不外是比喻我们读《红楼梦》,可从多个方面去寻绎其内容意味,请勿“以词害义”为幸。
  诗曰:
  那边芳菲境,红楼十二层。
  花深梯有路,高远自低登。
  
  第一层《红楼》文化(1)
  
  《红楼梦》到底是一部什么书?归根结蒂,应称之为中华之文化小说。由于这部书布满了中华传统文化的英华,却体现为“通之于人众”的小说情势。如欲理解这一民族文化的大精义,读古经书不如先读《红楼梦》,在雪芹笔下,显得更为亲热、活泼、绘声绘影,令人如“入”篇中,亲历其境,心领其意。
  诗曰:
  中汉文化竟何如?四库难知万卷书。
  孔孟不如曹子妙,莲花有舌泪凝珠。
  中汉文化此中含,言笑悲欢味自耽。
  若能获麟同遗言,春秋舌拙色应惭。
  《红楼梦》与中汉文化
  每当与西方或外国会见者晤谈时,我老是对他们说:假如你想要相识中华民族的文化特点特色,最好的——既最有意见意义又最为捷便(详细、真切、活泼)的措施就是去读通了《红楼梦》。
  这申明了我的一种根基熟悉:《红楼梦》是我们中华民族的一部从古到今、绝无仅有的“文化小说”。
  这话又是从何提及的呢?
  我是说,从全部中国明清两代紧张小说来看,没有哪一部可以或许像《红楼梦》具有云云惊人博识而深挚的文化内在的了。
  各人熟知,向来对《红楼梦》的阐释之众口纷纭,蔚为大观:有的瞥见了政治,有的瞥见了史传,有的瞥见了家庭与社会,有的瞥见了明末遗民,有的瞥见了晋朝名流,有的瞥见了爱情婚姻,有的瞥见了明心见性,有的瞥见了谶纬奇书,有的瞥见了金丹大道……这种洋洋大观,也曾引起不少高超人士的调侃,或仅觉得谈助,或大笑其无聊。实在,若肯心平气和,细察深思,便能体认,个中必有一番原理在,不然的话,为什么比《红楼梦》更早的“四大奇书”,《三国演义》、《水浒传》、《金瓶梅》、《西游记》,都没有产生如许的问题,显现云云的奇致呢?
  正因为《红楼梦》包孕富厚,世人各见其一面,各自谓独探骊珠,因此才激发了“红学”上的谁人门户纷呈、蔚为大观的征象。而这“包孕富厚”,就正是我所指的谁人博识深挚的中华民族传统文化的内在的一种显相。
  比年来,风行着一种说法:从清末以来,汉学中呈现了三大显学,一曰“甲骨学”,二曰“敦煌学”,三曰“红学”。也有人认为把三者相提并论,这其实不正经,强拉硬扯。可是我却以为此中亦深有意味,值得探寻。何则?“甲骨学”,其所代表的是夏商盛世的古文古史的文化之学。“敦煌学”,其所代表的是大唐盛世的艺术哲学的文化之学。而“红学”,它所代表的则是清代康乾盛世的思潮世运的文化之学。我们中华的辉煌光耀的传统文化,分为上述三大阶段地反应为三大显学,倒其实是一个天造地设的巨大景观。思之绎之,岂不饶有意味?
  从这个角度来讲,我以为《红楼梦》之以是为文化小说者,原理遂越发光鲜显著。
  那么,我既不把《红楼梦》叫做什么政治小说、言情小说、汗青小说、性理小说……而独称之为“文化小说”,则必有不弃愚蒙而来见问者:你所谓的《红楼梦》中包孕富厚深挚的文化内在,毕竟又是些什么呢?
  中国的文化汗青很是久长,少说已有七千年了。如许一个民族,积其至丰至厚,积到旧期间最末一个盛世,发生了一个出格出格巨大的小说家曹雪芹。这位小说家,天然早已差别于“说书”人,差别于一般小说作者,他是一个惊人的天才,在他身上,仪态万方地表现了我们中汉文化的色泽和境界。他是古今稀有的一个奇奥的“复合组成体”——大思想家、大诗人、大词曲家、大文豪、大美学家、大社会学家、大生理学家、大民俗学家、大典章制度学家、大园林修建学家、大服装陈设专家、大音乐家、大医药学家……他的学识极博识,他的素养极高妙。这端的是一个奇才绝才。如许一小我私家写出来的小说,无怪乎有人将它比作“百科全书”,比作“万花筒”,比作“天仙宝镜”——在此镜中,我中华之男女老幼统统众生的真实相,毫芒毕现,大小无遗。这,是何慧眼,是何神力!真令人不行想像,不行思议!
  我的意思是藉此申明:虽然雪芹像是只写了一个家庭、一个家族的兴衰荣辱,悲欢离合,却现实是写了中华民族文化的万紫千红的大观与奇境。
  在《红楼梦》中,雪芹以他的彩笔和椽笔,使我们历历如绘、绘声绘色地看到了我们中华人若何糊口,若何穿衣用饭,若何言笑巴结,若何礼数相接,若何思想感发,若何举止举动。他们的喜悦,他们的哀痛,他们的情趣,他们的遭逢,他们的运气,他们的荷担,他们的脑筋,他们的心灵……你可以逐一地从《红楼梦》中,从雪芹笔下,寻到最好的最真的最美的写照!
  中华民族面临的“世变”是“日亟”的!中华民族文化的根基色泽与境界,都是不该也不会亡失的——它就锻造在《红楼梦》里。这正有点儿像东坡所说的:“自其变者而观之,天地曾不能一瞬。自其稳定者而观之,则逝者未尝往也。”
  以是我说:《红楼梦》是一部文化小说。
  《红楼梦》险些家喻户晓了,问其何书耶?非演“宝、黛恋爱”之书乎?人皆谓然。我则曰否。缘故原由何在?盖各人对书中“情”字之寄义规模未曾了了,又为程、高伪续所歪曲所惑乱,故而误认,雪芹之“大旨谈情”,男女之情耳。实在这是一个错觉。
  
  第一层《红楼》文化(2)
  
  本来在雪芹书中,他自称的“大旨谈情”,此情并非一般男女相恋之情。他借了他对一大群女子的运气的叹息伤怀,写了他对人与人之间该当若何相待的伟大问题。他起首提出的“千红一窟(哭)”“万艳同杯(悲)”,这已然昭示读者:此书用意,初不在于某男某女一二人之间,而是心目所注,无比宽大。他借了汉子该当若何看待女子的这一底子立场问题,抒发了人对人的关系的亟待改善的伟思宏愿。由于在汗青上,女子一贯受到的看待要领与立场是很不美妙的,好比像《金瓶梅》作者对妇女的立场,等于著例。如果看待女子的立场可以或许有所改变,那么人与人(不管是男对男、女对女、男女互对)的关系,定然可以或许到达一个极新的高贵的境界。倘能云云,人生、社会、国度、世界,也就到达了一个抱负的境地。
  《红楼梦》正是雪芹借了宝玉而现身说法,写他若何为一大群女子的运气而忧伤思考。他能独具只眼,熟悉到这些女子的才貌德行,她们的干才(如熙凤),她们的志气(如探春),她们的识量(如宝钗),她们的高洁(如妙玉),她们的正派(如晴雯)……都赛过掌权的须眉浊物不知几多。他为她们的喜而喜,为她们的悲而悲。他设身处地,一意关心;不吝本身,而全心为之恻隐、同情、惊叹、悲愤。这是一种最高贵的情,没有半点儿“邪思”杂于其间。《红楼梦》是不容俗人以“淫书”的目光来亵渎的!
  宝玉的最大特点是自卑、自轻、自我否认、自我捐躯。试看他凡在女儿眼前,哪怕是一位村姑农女,他也是“自感汗颜”,绝无丝毫的“令郎哥儿”的骄矜意识。他烫了手,不觉疼痛,亟问别人可曾烫着?他受严父之笞险些丧生,下半身如火烧之灼痛,他不觉得意,却同心专心只想别人的运气,同心专心只望别人获得安慰。他的无私之高度,已经到达了“无我”的境界!他甘愿本身化灰化烟,只求别人可以或许幸福,也是统一意境。
  宝玉是待人最同等、最饶恕、最同情、最关心、最慷慨的人,他是最不懂得“利欲熏心”为何物的人!
  正因此故,他才难为一般众人理解,说他是“疯子”、“傻子”、“废料”、“怪物”、“不肖后辈”,因而为社会所不容。
  他之用情,不单及于世人,并且及于众物。所谓“情不情”,正是此义。
  以是我认为,《红楼梦》是一部以重人、爱人、惟工钱中间思想的书。它是我们中汉文化史上的一部最巨大的著作,以小说的通俗情势,向最宽大的人世众生说法。他有悲天悯人的心境,但他并无“救世主”的气息。他犹如屈医生,叹息众芳芜秽之可悲可痛,但他没有那种自命不凡、惟我独醒的自我意识。以是我认为雪芹的精力境界更为高贵巨大。
  许多人都说宝玉是礼教的背叛者,他的思想言谈动作中,确有“背叛”的一面,自不必否定。可是还要看到,真正的意义即在于他把中汉文化的重人、爱人、为人的精力施展到了一个“惟人”的新高度,这与历代诸子的精力仍旧是一致的,或者是殊途同归的。我以是才说《红楼梦》是我们中华民族文化的代表性最强的作品。
  以上就是我称《红楼梦》为“文化小说”的首要原理。
  《红楼》文化有“三纲”
  曹雪芹的《红楼梦》并非“三角爱情的悲剧故事”。我小我私家觉得,它是中华的惟一的一部真合法得起“文化小说”之称的伟著。因此我提出“《红楼》文化”这个命题。《红楼》文化包含万象(有人称之为“百科全书”,殆即此义),但那位巨大的特异天才作家雪芹大师却又毫不是为了“摆摊子”,开“博览会”,夸耀“家珍”。他也有“焦点”,有干有枝,有纲有目。这就又是我在题目中提出“三纲”的原由。
  若问“三纲”皆是何者?那固然不会是“三纲五常”的“三纲”(君为臣纲,父为子纲,夫为妻纲)。《红楼》文化之“三纲”:一曰玉,二曰红,三曰情。常言:提纲挈领。若能掌握上列“三纲”,庶几可以读懂雪芹的真《红楼梦》了。
  先讲“玉”纲。
  雪芹之书,原本命名为《石头记》。这块石头,经女娲炼后,通了灵性——即石本冥顽蒙昧之物,灵性则具有了感知能力,能感觉,能思考,能贯通,能表达,此之谓灵性。此一灵石,后又变幻为玉,此玉投胎入世,衔玉而生——故名之曰“宝玉”。宝玉才是一部《石头记》的真主角。统统人、物、事、境,皆围绕他而呈现,而展示,而勾当,而转变……一句话,而组成所有书文。
  云云说来,“玉”若非《红楼》文化之第一纲,那什么才够第一纲的资格呢?
  次讲“红”纲。
  《石头记》第五回,宝玉神游幻梦,饮“千红一窟”茶,喝“万艳同杯”酒,聆《红楼梦曲》十二支——全书一大关目,故尔《石头记》又名《红楼梦》。在此书中,主人公宝玉所居名曰“怡红院”,他一生有个“爱红的弊端”,而雪芹撰写此书,所居之处也名为“悼红轩”。
  云云说来,“红”非《红楼》文化之第二纲而何哉?
  后讲“情”纲。
  雪芹在开卷不久,即大书一名:“此书大旨谈情。”石头投胎,乃是适值一种机遇:有一批“情鬼”下凡历劫,它才被“夹带”在内,一同落入尘世的。以是《红楼梦曲》引子的劈头一句就是“开发鸿濛,谁为情种?”“甲戌本”卷首题诗,也说“谩言红袖啼痕重,更有情痴怀愁长!”(“红”与“情”对仗,叫做“借对”,由于情字内有“青”也。诗圣杜甫有“步月清宵”、“看云白天”之对,正是佳例。)须知,那情痴情种,不是别个,正指宝玉与雪芹。
  
  第一层《红楼》文化(3)
  
  由此可见,“情”为又一纲,断乎不误。
  我先将“三纲”列明,方好逐条讲它们的意义与价值,境界与韵味。我们该当理解,雪芹为何这等地重玉、重红、重情。对此如无所究心措意,即觉得能读《红楼》、讲“红学”,那就是一种梦想与贪图了。
  中华先民,千万千千年之前,从使用石器中辨认出与凡石差别的玉石来。中华先民具有的审美水准,高得令现代人惊讶,称奇道异。他们调查宇宙万物,不独见其描摹色相,更能咀嚼出各物的质、性、功效、美德、彼此关系、影响感化……神农氏的尝百草、识百药,等于最好的证实。颠末持久的咀嚼,先民相识了玉的质性德行,冠于众石,堪为大天然所生的万汇群品的最高尚最名贵的“实体”。“玉”在中华词汇中是第一流的形容、状词、尊称、美号。
  好比,李后主说“栏杆玉砌今犹在”,苏东坡说“又恐琼楼玉宇”,是修建境界的最美者。天界总理群神的尊者,不叫此外单单叫做“玉皇”。歌颂人的文翰,辄曰“瑶章”,瑶即美玉。周郎名瑜,字公瑾,取譬于什么?也是美材如玉。称美男,更不待说了,那是“玉人”、“玉体”、“玉腕”、“玉臂”……美少年,则“锦衣玉貌”。醉诗人,则“玉山自倒”、“玉山颓”……这种枚举,是举之难罄的。
  这足可申明,“玉”在吾中原文化传统中,人们的心中目中,老是代表统统最为优美的人、物、境。
  你若另有蓄疑之意,我可以再打例如,另作阐释。比方,世上宝石品种亦颇不少,中华自古也有“七宝”之目。但有一点很是希奇,西洋人更是加倍不解:西洋专重钻石,以它为最美,最贵,中华却独否则。清代也有“宝石顶”,那是政界上的事,雅致人士没传闻有以钻石取名的,例如说“钻石斋主”,可谁见过?你必然知道“完璧归赵”的汗青故事,那是周朝后期诸国(诸侯)“国际”上的一件大事,只因赵国的和氏璧,其美无伦,全国艳称,秦王闻之,愿以十五城的高价格请求“生意业务”,表演蔺相如一段堪与荆轲比并的壮烈故事(他归赵了,并未捐躯。“烈”字不必误会),“连城璧”已成为最高的赞词。可是,你可传闻过秦王要为一块大钻石而出价“十五城”?当你读《西厢记》时,如看到这么一首五言绝句——
  待月西厢下,迎风户半开。
  拂墙花影动,疑是钻人来!
  那你的审美享受会是奈何的?这只能呈现在“说相声”的段子里逗人捧腹罢了。
  孔子很能赏玉,他也是艺术审美各人,他形容玉的光润纹理之美,曰“瑟若”,曰“孚尹”,他觉得玉有多种德性。他的师辈老子,只管阻挡机械区分,主张“和光同尘”,而到底也照旧指出了石之“碌碌”与玉之“珞珞”。假使他不能咀嚼石、玉之差,他又若何能道得出那差别之处?中汉文化思想认为,石是蒙昧觉的死物,玉却是有灵性的“活物”。
  至于钻石,它底子不在中汉文化的高境界中享有职位。
  “玉”究竟不难讲解。但是那“红”又是怎么一回事呢?
  “红”,对我们来说,是七彩之首,是瑰丽、欢喜、喜庆、兴隆的境界氛围的代表色。它还代表鲜花,代表少女。
  过年了!千门万户贴上对联,那是一片红。成婚了,庆寿了,服饰陈设,一片红。岂论哪时哪地,只要有吉利喜庆之事,一定以红为主色,人们从它获得欢喜和美感。也许因为汉族尤其重赤色,以是辛亥革命之后,建立了民国,那代表五大民族的国旗是五色以标五族:红黄蓝白黑——汉满蒙回藏。
  花,是植物的高级进化成长的英华体现,显示出大天然的神采。花有各类颜色,但人人都说“红花绿叶”。李后主的《相见欢》的名句:“林花谢了春红!”他怎么不说“谢了春白”?宋诗人说:“轻易识得春风面,万紫千红老是春!”你也许辩说:这不也出了个紫吗?要知道,红是本色,紫不外是红的一个变色(杂色)而已。
  这就表白:中华人的审美目光,是以“红”为世界上最美的色彩①。
  花既为植物之英华,那么动物的英华又是什么呢?很清晰“工钱万物之灵”!人是宇宙造化的一个古迹,他独具灵性。而人之中,女为美,少女最美。于是“红”就属于女性了,这真是顺理成章之极。于是,“红妆”、“红袖”、“红裙”、“朱颜”、“红粉”……都是对女性的代词与赞词。宋词人晏几道,在一首《临江仙》中写道:“靓妆眉沁绿,羞脸粉生红。”这“红”奇奥,又有了双重的意味。
  说到此处,我正好点醒一句:红楼,红楼,人生齿中会说红楼,但问他,此楼为何而非“红”不行?就未必答得上来了。
  古人爱举白居易的“红楼富家女”之句来作讲解,我则喜引晚唐韦庄的诗,比白居易的诗有味得多——
  长安春色谁为主,古来尽属红楼女。
  佳丽情易伤,暗上红楼立。
  大白了这些文化关联,才会领略雪芹所用“红楼梦”三字的本旨以及他的文心匠意。
  好了,由韦庄的佳句正又引出一个“情”字来了。
  “情”是什么?不必到字书辞书里去查“界说”“定义”。此字从“心”从“青”而造。中华语文的心,与西医的“心脏”差别,它管的是情感的事,而情感亦即人的灵性的紧张组成部门。再者,凡从“青”的字,都表最英华的涵义:“精”本米之精,又喻人之精;“睛”乃目之精;“清”乃水之精;“晴”乃日之精;“倩”“靓”也都暗示精力所生之美。那么,我不妨给“情”下个新界说:“情,人之灵性的英华也。”
  
  第一层《红楼》文化(4)
  
  在中汉文学中,“情”是心田,与外物、外境相对而言,现代的话,略如主观、客观之别。但在雪芹此书而言,“情”尤其特指人对人的情感,有点像时下说的“人际关系”。
  在中国小说规模所用术语中,有一个叫做“言情小说”。这原是相对“讲史”、“志怪”、“传奇”等等名目而言的,后世却把它局促化了,将“言情”解得犹如西方的“爱情小说”了。
  那么,雪芹所写,所谓“大旨谈情”,是否是“男女恋爱”呢?不就是“宝、黛恋爱悲剧”吗?这有何疑可辩?
  答曰:不是,不是。
  我提请你注重:20世纪20年月鲁迅创始《中国小说史略》时,他将第二十四章整个儿专给了《红楼梦》,而其题目,不单不是“恋爱小说”,连“言情”也不是——用的却是“情面小说”!
  这原理何在?请你深细领会参悟。
  前面讲“红”时,已引及了宝玉在幻梦饮的茶酒是“千红一窟”、“万艳同杯”,百年前刘鹗作《老残游记》,在自序中早已解明:雪芹之大痛深悲,乃是为“千红”一哭,为“万艳”同悲。刘老师是了不得的明眼慧心之人。
  既然云云,雪芹写书的念头与目的,毫不会是单为了一男一女之间的“恋爱”的“小悲剧”(鲁迅语也),他是为“普全国女子”(金圣叹语式也)痛哭,为她们的不幸而堕泪,为她们的运气而悲愤。
  这是人类所具有的第一流的博大崇伟的蜜意。懂了它,才懂了《红楼梦》。
  至此,也许有人会问:你既提出这“三纲”,那它们是各自伶仃的?照旧彼此关联的?如是前者,似觉无谓亦无味;如是后者,那关联又是奈何的呢?
  我谨答曰:固然是彼此关联的。试想,此是三种天地间突出特显之物的英华极品,即矿石之精,植物之华,动物之灵。三者是互喻而相联的。好花亦以“玉”为譬,如“瑶华”、“琪花”、“琼林玉树”皆是也。南宋姜夔咏梅的词,就把梅瓣比做“缀玉”——梅兰芳京戏大师的“缀玉轩”,即从其取义。以是人既为万物之灵,遂亦最能赏惜物之精与植之华,如见其毁坏,即无穷哀痛悯惜。“玉碎珠沉”,“水流花落”,这是人(我们中华人)的最大悲感之地点!
  “众芳芜秽”,“花落水流红”,“流水落花春去也”,“一片花飞减却春,风飘万点更愁人”,“无可怎样花落去”……
  雪芹的《红楼梦》正是把三者的彼此关联作为宗旨,而写得最为奇奥的一部天才的绝作。
  这就是《红楼》文化代表着中汉文化的原理。
  中汉文化见《红楼》
  ——说“情”
  谁都记得起,一部《红楼》,“大旨谈情”。这是作者曹雪芹自定自诉的,我们不能脱离它另做文章。以是先要讲这个“情”字。
  但是问题连忙就来了:“情”可以讲,但今天要听的是《红楼梦》与中汉文化,那么“情”莫非会是中汉文化的最大最首要的主题吗?(未见有何人何书曾云云说过写过。)
  好,这一问就引入我们的接头之焦点了。
  如要举足以代表中汉文化的文籍为证,则位居“六经之首”的《易经》里就有一句话,叫做“贤人之情见乎辞”。这就大有意味,由这一句就够我们讲一个“学期”了。
  只这一句,便明示了三个“亮点”和它们之间的关系:人——情——辞。
  这三者,也就归纳综合了中汉文化的首要内在。
  先须将三者的界说“定义”大略一讲。
  贤人也是人之一员,以是称圣,是由于他有道德学识,足以垂范于永世。人,古语云:“工钱万物之灵。”本日科学照旧认可、沿用了这个“灵”字而将人归入动物学的“灵长类”。灵是什么?昔人又说:“工钱天地之心。”可知这“心”与那“灵”是一回事,故又曰“心灵”。
  心灵所司何事,有何功用?它“掌管”思维与感觉,体会与表达。思维,是理智的思量;感觉是情意的振动;此二者皆由口之语与书之文而得以“颁发”与“转达”。
  这就是:人有感情,有感情一定体现,而体现则以文辞为载体。
  好了,假如你要我用最简捷的方式给“文化”下个界说讲解,我就是这么回覆你了。
  ——可是,不要健忘:这是我们中华对“文化”的熟悉,这看法与西方差别。西方对“文化”culture的界说是人类先进气力之成长,内里虽亦含有“进化”之义,但毫不见其重“文”与讲“化”——而“文”与“化”方是中华所谓“文化”的最大特色。
  孔子说过,讲古代文化,“杞、夏不足征也”,由于没有文献是首要不足;及至周兴而克商,这才“郁郁乎文哉”!以是他的结论是“吾从周”。
  即此可知:中汉文化的“文”,实以周代文化为之真正的肇兴、发扬、光大。
  有了“文”,这才谈获得一个“化”字。
  什么叫“化”?——不就是“转变”吗?
  不错。但“变”不等于“化”。
  变是快速而可显见的改变;化则长短一朝一夕,而且是不易当即察觉的改易。好比“变故”乃突如其来之事也;而“潜移默化”是时日、功夫的工作,是“教养”“作用”的陶锻造就的“务虚”之功业。(因此,本日所谓“全球化”“现代化”等语词,现实也毫不指一下子突变,仍旧是个有待于“化”的问题。)
  
  第一层《红楼》文化(5)
  
  以上说的是,中汉文化之中间是“情”,假如能以真善美的情来作用普全国万民,那就是“文化”的本义了。
  既然云云,就还要解说“情”这个焦点关键。
  上文说过,人之以是差别于别物,只在他是万物之灵,天地之心。这句可悟《红楼梦》以小说的外相来讲这个“情”的来历,说是娲皇当日补天,同时也造人——古书神话记录是她以黄土和水做泥而造成人的,以是曹雪芹才能说出“女儿是水做的,汉子是泥做的”这种听起来古怪荒唐的话。然后才又批注,一块石头要想变幻为“人”而下凡历世,就得先有了“心”“灵”,而这就是石经女娲炼后也通了灵性,命之曰“通灵”,刚刚具有人的心灵感情——人的第一前提。
  石能通灵,化玉,化人,这是物质进化的象征,物质进化到了高级阶段,就发生了“心”、“灵”,即“通了灵性”,有了情感。我说这是我们中国的“达尔文进化论”。
  《红楼梦》为何单单是“大旨谈情”?到此已可晓悟。
  “情”这个字怎么讲?
  从我们的汉字的“笔墨学”来说,凡以“青”组成的字都暗示英华之义。我曾说过一段话:米之核曰精,日之朗曰晴,水之澄曰清,目之宝曰睛,草之英曰菁,女之美者曰靓,男之俊者曰倩,故统统人、物的最名贵的质素都借米之精而喻称为“精”,而单指人的精力方面之“精”等于“情”。
  云云看来,“情”之于人,是多么紧张而名贵了。
  若问为何“青”云云难得?这约莫是以物为喻:“青”字篆文下半是个“丹”字(不是“月”),丹、青皆是天然界矿物颜色最美也最贵重的宝贝,连我们的绘画也是“丹青”二字代称,原理在此。画山川的,以用朱砂、石青、石绿为上品颜色,正缘此义。“人”若加“青”,则是“倩”字了,男之美者也。而“靓”则形容女性,今人尚知。
  既然“情”是人的灵性之宝,那么为何孔、孟专讲仁义道德,却不大夸大“情”之感化呢?
  这就连上了《红楼梦》与中汉文化的大标题。
  实在,孔、孟讲仁、义、忠、孝等等伦常社会之品德,总归内核却都在“情”上分出来。好比说,一个孝子,孝顺怙恃,有两种可能:一是从看法上生出的“孝道”,一是从情感上生出来的“孝心”。
  儒门似乎有点儿怕“情”,由于它容易纵容、流荡,过度而不能节制,遂成病患。但心田的勾当又是“文”的根基,不能说“灭情”(如佛家)或“忘情”(道家,即逾越情感),以是用变换要领改用“感”字“思”字,偏于“理智”了。如“诗言志”,如“诗三百,一言以蔽之曰思”,最是好例。
  从文学史看,似乎汉士尊德,不敢言“情”;汉之后一到六朝,“情”就不再“羞怯”而正式露面了。如陶渊明敢作《闲情》之赋了,还遭后世讥为“白璧微瑕”呢!梁昭明太子的《文选》才公开不客套地在赋分类中列出了“情”之一目,这是件大事,莫要健忘“情”赋中选的是宋玉的《登徒子好色赋》、曹子建的《洛神赋》。
  这一征象,仿佛一方面重“情”了,同时又将“情”的原来内在之辽阔皆变得局促化,限在男女之“情”——即今之所谓“恋爱”了。
  这又需要懂得:一个来自《离骚》《楚辞》的文学传统是以“佳丽香草”来喻指对“君之忠、对贤之爱”的艺术特点。既咏“佳丽”,不免就涉及“情爱”而激发后世之影响了。
  这一点,知道就行了,此际无暇细说它。
  然后就是唐、宋以及以下各朝代的“情”之形势状态,但是也无法细讲。宋人尊儒,讲“理学”“道学”,不讲“情”学,没有这名目——我们本日所讲,倒不妨起个新名称就叫做“情学”吧。
  约莫到了明朝,小说家辈出,“情学”大盛,比方冯梦龙一各人,就辑撰了一部《情史》,此书给了曹雪芹以极大的影响。冯氏将古今关于“情”的故事,广搜而精析,按内容分成了24类。就是说,照冯氏之见,“情”是包罗了这么多的差别内容的,这是一大孝敬。此人识见可称沿到清初,就呈现了一大代表,把“情”晋升到统统的巅峰,这就是洪
  的《永生殿》剧作。
  洪老师第一次放言无忌地高声呼喊:“感金石,回天地。昭白天,看重史:看臣忠子孝,总由情至。”
  提起剧曲,元代之极盛时期,全部人物、社会之多样性、多面性最可赞叹,英雄、少女、忠孝节义,无所不有,离合悲欢情节也富厚无比,却不以“情”字作为标目,而是《永生殿》在第一支曲子里作出了归纳综合,昌言统统故事的打动人心,总在一个“情罢了”。
  这又是一个“冲破”式的明言至理,影响了《红楼梦》。
  那么,《红楼梦》和《永生殿》又有什么异同呢?
  《红楼梦》是受了《永生殿》的感召,这无疑问;但它更是“接过”了全部的“情”——从《易经》的“贤人之情见乎辞”直到宋玉、曹子建、王实甫、冯梦龙等全部的“情”字而加以再扩充再晋升,末了写出了“大旨谈情”四个大字。
  这个“大旨”是从前不曾有的,逾越了洪公。这方是中汉文化的一个真内核——由于它比仁义道德的儒教更为高尚宽大。
  
  第一层《红楼》文化(6)
  
  儒教不敢多谈“情”,把人的真情装裹在伦常、社会的人际关系的“衣饰”箱框里,而曹雪芹则把这“情”从那箱框里“开释”出来,而且赋以更新、更高、更大的精力文化涵义和容量,比那更真、更善、更美。
  《红楼梦》的“情”,已不再仅仅是“人际关系”了。
  真善美,这种标语式的抱负尺度早已盛行于世,但在乾隆期间,尚无此种提法。那么,说曹雪芹彼时就提倡“真善美”,这话“通”吗?又有作甚证?
  先说“证”,有了证天然“通”就不必再辩了。
望月课文  《红楼》一书,开卷到第五回,提出了“真”的问题,在此从前就先提出善与美的尺度。三者俱见于书内,不是向外搜求比附。
  第五回写“太虚幻梦”的春联,启齿即道出“假做真时真亦假”的妙理与感触之言。他说人间经常是真假不分,以假混真,而人们偏偏宁愿崇假而弃真——于是真不如假,真的反而当成假的。脂砚一条批语云:
  一日卖了三千假,三年卖不出一个真。
  可见其感触之深且重也!
  以是,宝玉这个被误解的人,事实本乎真,憎恶假工具。风行说法,说他“反封建”,实在他对伦常礼法并未“反”过,他到处重礼,只是厌恨世俗假礼假应酬,个中并无真情,满是“演戏”——有的还不如戏之含“真”。
  他祭晴雯特笔提出“达诚申信”之大义,何尝阻挡“封建道德”?他说,如是真情悼念,只供上一杯水,一片朴拙感召,那受祭者是会来享的。
  ——哎呀,这不是“迷信”吗!
  呜呼!人们怎么理解贾宝玉(或写出了他的那位曹雪芹)的心意?
  他是说,世俗之讲道德,说仁义,多无实谛,只是变质弄成了一派假外表!他之崇真恶假,证据已明。
  再讲善与美。
  也是开卷不久,就提出了“不外几个异样女子,或小才,或微善……”这是有意的谦词。善虽微,已是脾气之本;才虽小,又即优美的材质。
  什么样的善才是至善?曰以情待人,即以真情关心他人的甘苦酸楚,悲愁喜怒,这才是最大的善心——不是仅仅接济清贫、舍衣施米的慈善举动。由于,那种接济举措,也有真有假,有搏名,有取利。
  贾宝玉为千红一哭,为万艳同悲,这方是出自深衷的真美。一念似微,好事至大。
  至于美,那倒不必烦言而自明。这部巨大悲剧性小说,自己就是一部悲壮而哀艳之大美。誊写一百零八位女儿,脂粉英雄,闺阃好汉,优美的内心,才气的体现,精能的才干,高洁的风致……逐一具备。她们“命定”在苦命一司之中,流逝于沁芳之闸,即悲即美,亦美亦壮。
  能达斯境,真、善、美三者合而一体者,是谓中汉文化之英华,民族审美之命根子,何其伟丽崇弘而难以数语尽也!
  末后,附说一义:贾宝玉的至真至诚的“情”,由人及物,一视同仁。他的“同等”“泛爱”观与西方的也并不沟通。他视鱼儿燕子与己为同类,可以交感,体其悲音,谅其情愫。他说凡物皆有情、有理,与人无异。这就是“天人合一”的本真,这就是中汉文化的“化及草木,赖及万方”的精力境界。
  中汉文化是个至大至高的标题,岂是小文如本篇所能尽万一;只因是为了讲说《红楼梦》名为小说而实具吾中原文化的精义在内,故为之简言浅讲,略申或许。倘能有助于理解,则幸甚矣。
  
  第二层《红楼》本旨(1)
  
  曹雪芹自云:“大旨谈情。”
  鲁迅题曰:“清代情面小说。”
  鲁迅老师之题品,是正解“大旨谈情”一语的原创名言。
  本书又解鲁迅之名言而作如是宣说——
  “情面”者何?人是以情感而彼此寒暄的“万物之灵”。故人之情,贵在有情,情即“通灵”的灵性,所谓“灵心慧性”,是为人的精力方面的英华体现。
  有情,则我与人、物与我,皆为一体,彼此关心,安慰。此“情”博大,乃雪芹所重所惜,而他将本日所谓之男女“恋爱”名之曰“后代私交”,以示别离。
  是故,鲁迅才是20世纪之初最懂得《红楼梦》的大师。
  情在《红楼》,是最博大的真情。情到至极处,痴心一片,百折不挠,忘我为人,不知自私为何“物”,不知名利有何益——如一“不慧”“无智”之人,是谓之“情痴”。
  书中主人公,以此为他人生风致。
  故宝玉为“千红一哭(窟)”,与“万艳同悲(杯)”。
  诗曰:
  大旨谈情费考量,大师指点有专章。
  “情面”莫作“言情”解,万艳千红总可伤。
  解得情痴是圣贤,为他痛悼为他怜。
  人世那边无芳草,开发鸿濛第一篇。
  伟大的象征
  什么是象征?据现时通行版《辞海》,其界说是这么写的:
  器具体事物暗示某种抽象观点或思想情感。
  文艺创作的一种体现伎俩。指通过某一特定的详细形象来表示另一事物或某种较为普遍的意义,操纵象征物与被象征的内容在特定经验前提下的雷同或接洽,使后者获得强烈的体现。
  我本身很是畏惧读这种“科学的抽象思维”和“理论术语”,以为又烦琐又胡涂。为了现在的利便,我大胆自创一个简朴好懂的讲解:“象征者,取象于物,以表喻人或事(境)之特性也。”
  象征包罗着譬喻的因素,但譬喻并不总能组成象征。例如《红楼梦》里说李纨是个“佛爷”,是说她一问三不知,与世无争,“超然物外”……这只是个比喻,“佛爷”还不能为她的“象征”。比及群芳夜宴,祝寿怡红,李纨伸手一掣,掣得的是一枝老梅(混名酒筹),正面镌着这梅枝,背面刻着“竹篱茅屋自甘愿宁可”一句古诗——这,才是她的象征。两者的分际,倒确是微妙的。
  在《红楼梦》第六十三回(“七九”之数),写此一大关目,与第二十七回“饯花”盛会是遥相呼应,其妙绝伦!每个抽得的签,都是以名花来象征抽签者:湘云是海棠,探春是红杏,黛玉是芙蓉,宝钗是牡丹,袭人是桃花……末了麝月是酴醿!这真悦目煞人。这才地隧道道是象征伎俩。实在在中国小说中,人物的别称、外号,都是今之所谓象征,并不新鲜。
  这些,读者能悟,原不待多讲。研究者论析雪芹艺术的,若举象征,总不离这一佳例。这是不差的。可是,《红楼》一书中,还有一个总括的、特大的象征,论者却忽视了,这也可以戏比一句俗话:“小路上拣芝麻,大道上洒香油。”只顾微小的,丢了伟大的。
  若问:此一总的大的象征端的何指?便谨对曰:就是大观园之命根子,曲折流贯全园,映带了遍地轩馆台榭的那条溪水的名字——沁芳!
  “沁芳”二字怎么来的?值得从“底子”上细说几句。
  本来,整部《石头记》,到第十八回(“二九”之数)为一大关目:元妃省亲。古本第十七、十八两回相连不分,是一个“长回”,前半就是专写建园、园成、贾政初次入园“验收”工程,并即命宝玉撰题匾对,是为有名的“试才题对额”的故事。在此局面中,宝玉的“偏才”首次得以展显。宝玉当日所提春联匾额虽然不少,但有一个飞腾极点,等于为了给谁人入园以后第一个主景——压水而建的一座桥亭题以佳名。这段故事写来最为引人入胜,也最耐人寻味。试看——
  那是贾政初见园景,满心兴奋,上得桥亭,坐于栏板,向围随的众清客等说道:“诸公以何题此?”
  须知,只这一句,就是为了引出这通部书的一个主题、眼目。
  世人所对答的,是引据宋贤欧阳修的名篇《醉翁亭记》,提着名之为“翼然亭”。贾政不附和,指出此乃水亭,定名焉可离水而徒作外表形容(旧套滥词)?本身倒也顺着原引的欧记,想出了一个“泻”字,又有一清客足成了“泻玉”二字的新名来了!
  诸君,你奈何领略《红楼梦》的笔致之妙?亟须“抓”住这一要害段落,细细玩味——这“泻玉”,例如才那“翼然”(只形容修建的“飞檐”)真是不知要高超几多倍!而这佳名,纵使说不上锦心绣口,但出自素乏才思、不擅词章的“政老”之启迪,那意味之长,斤两之重,就是断非轻易之比了!
  但是,在贾政展才,世人赞同的形式之下,独独宝玉却提出了锋利的品评意见。
  宝玉说:第一,欧公当日用了一句“泻于两峰之间”的“泻”字很稳当;今在此套用则欠佳。第二,此园乃省亲别墅,题咏宜合“应制”的文格,如用了“泻”字,那太粗陋不雅了。
  他总括一句说:“求再拟较此含蓄蕴藉者。”
  务请注重:宝玉并没说阻挡“泻玉”的构想——即内在意义,只是谈论了它措词的文化条理差池,造成了意境上的很大缺陷。
  
  第二层《红楼》本旨(2)
  
  到此,贾政方说:诸公听此议论如何?既说都不可,那听听你之所拟吧。
  如许,文心笔致,层层推进,这才“逼”到了主题,让宝玉的定名从容地(实是惊人地)展示于我们眼前。
  宝玉说:与其有效“泻玉”的,何如换成“沁芳”二字,岂不新雅?!
  那位严父,从不愿假以颜色的,听了此言,也再难抑制心田的惊喜赞赏——但外表则只能是“拈须颔首不语”!许多今时读者对此并不“敏感”,视为常语,无甚奇处;而昔时那些清客却都窥透政老的“不语”等于大赞的“最高体现”,于是“都忙迎合,赞宝玉才情非凡”。
  你看,“沁芳”二字,是如许“推出”的呢。
  请你领会中华汉字文学的精微神妙:为什么“泻玉”就粗陋?又为什么“沁芳”就新雅?二者对比的差异中间,毕竟安在?答上来,才许你算个“《红楼》喜好者”。
  泻与沁,水之事也。玉与芳,美者之代名也。措词虽有粗雅之分,实指倒并无二致。
  贾政又命拟联。宝玉站在亭上,四顾一望,机上心来,出口成章,道是:
  绕堤柳借三篙翠,隔岸花分一脉香。
  贾政听了,复又“颔首微笑”,世人又是“歌颂不已”。
  这些妙文,真不异于是雪芹的自评自鉴。
  粗心人读那春联,觉得不外是“花”“柳”对仗而已,没甚可说。仔细人看去,则上句似说柳而实写水,下句则将那“沁芳”的芳,随文借境,本身点破了“答案”。
  在已往,人们对“沁芳”二字轻易看过,甚者觉得这也无非是“香艳”字眼,文人习气罢了,有何真正意义可言?天然,要说香艳,那也够得上;香艳字眼在明清小说中那可真是车载斗量——哪处“香”词“艳”语中又曾蕴涵着云云深层伟大的悲怀与弘愿呢?
  “沁芳”二字何义?至此应该思过半矣。
  雪芹苦心匠意,虽然设下了这个高级的总象征,心知一般人照旧悟不透的,于是他在省亲一事完结、娘娘传谕、宝玉随众姊妹搬进园中栖身之后,第一个“详细”局面情节(此前不外四首即景七律诗“泛写”罢了),便是“宝玉葬花”——人人都知有黛玉葬花,画的、塑的、演的……已成了“俗套”,却总不寄望宝玉若何,不能悟知宝玉才是葬花的真正主角。
  这是怎么讲的呢?试听雪芹之言:
  那一日,合法暮春三月的下浣(古时每十日一休沐,故每月分为上中下三浣),早饭已罢(不是此刻晨起后的“早点”,是逐日两主餐的上午饭,约在今之十点钟阁下),宝玉携了一部《西厢》,来到沁芳闸畔,在溪边桃花树下一块大石上坐了,独自细品王实甫的文笔。当他读到“落红成阵”这句时,偏巧一阵风来,果真将树上桃花吹落泰半,乃至满头、浑身、满地都是花瓣。宝玉最是个情感富厚而细密之人,他心怜这些残红坠地,不忍以足蹂躏污损,于是用袍衿将落花兜起,撒向溪内,只见那些残花,跟着溪水,溶溶漾漾,流向闸门,悠悠逝去!
  这是写故事、写情景吗?这就是为给“沁芳”二字来作一次最活泼最痛切的注脚!
  实在,雪芹还预计能读他这书的人,一定是熟诵《西厢记》的有文学涵养的不俗之士,以是他有许多“省笔”,留与读者“自补”。即云云处,分明“省”去了《西厢记》开卷后崔莺莺唱的第一支《赏花时》:
  可正是人值残春蒲郡东,门掩重关萧寺中;花落水流红!闲愁万种,无语怨春风。
  你看那惊心动魄的五个大字:
  花落水流红!
  这就是一部《红楼》的主题诗,也就是雪芹从王实甫“借”来的象征意匠——而“沁芳”,又是那五个大字的“浓缩”与“重铸”!
  以是这叫新雅——粗陋的对立面,以是这是象征。它象征的是书中众女儿,正如春尽花残,日后纷纷飘落,跟着流水逝去。这才是所有书的总主题、“主旋律”。
  这实在也等于第五回早已表示过的——警幻仙姑款待宝玉的是:一、千红一窟(哭);二、万艳同杯(悲);三、群芳髓(碎)。
  雪芹著书,“大旨谈情”,这“情”并非哥妹二人之事,乃是为了千红万艳的不幸遭遇与魔难运气。这哭,这悲,在一百年前刘鹗为《老残游记》作自序时,已经悟到了,并以此为全序的结穴。他是雪芹的知音者,高山流水,会意不远。
  但雪芹还怕人心粗气浮,又在本回之末,写了黛玉在梨香院墙外闻歌,一时间将“落红成阵”、“花落水流红”、“流水落花春去也”……诸篇名句,联在了一路,不禁“心痛神驰,眼中落泪”,支撑不住,也坐于石上……
  石头,它是“沁芳”的见证人。
  另有,第五回宝玉初到“幻梦”时,尚未见有人出来,已闻歌声,唱道是:
  春梦随云散,飞花逐水流。
  寄言众后代,何须觅闲愁。
  你听,那分明点醒:比及残红落尽,随水东流,那时红楼之梦便到散场之时了。虽说仙姑的口气是“规劝”、“指迷”,但那后代“闲愁”,又正是“花落水流红,闲愁万种”的隐指。这愁虽“闲”,但是万种之重啊!
  云云看来,雪芹的开卷之笔,现实是若断若连,一直贯穿在全书之内。这是多么的文心,多么的笔力!
  
  第二层《红楼》本旨(3)
  
  中汉文事,到此境界,方具其不行言传的魅力。
  “沁芳”本是伤心语
  “沁芳”一词,它的激发、缘起,先要略讲一讲;而它自己又自具“表”“里”两重语义,更需讲解清楚。
  “沁芳”外貌上原是为一座亭子而题的,但现实上溪、桥、闸、亭通以“沁芳”为名,可见其紧张。亭在桥上,故曰“压水”而建,更是入园后第一主景,以是主眼要点染“水”的意境。题名的构想,则是由欧阳修的《醉翁亭记》这篇名作而激发。此记的开头,说是滁州四围皆山,而西南特秀,林壑尤美。请注重这个“秀”字,不单林黛玉用了它,李宫裁的“秀水明山抱复回,风骚文采胜蓬莱”,也用的是它。(欧公原句为“蔚然深秀”。早年燕京大学对门是一古园,即名蔚秀园,亦取义于此。)这西南胜境,则有一泉,其声潺潺,泻于两峰之间,因此贾政提议要用上这个“泻”字。一清客遂拟“泻玉”二字。宝玉嫌它过于粗陋,不合乎元妃归省的“应制体”,这才改拟曰“沁芳”。雅俗高下,判然立见。贾政浅笑拈须颔首不语——这乃是十二分的赞赏的暗示了呢!
  世上一般看《红楼梦》的,大致也都云云,由于确实是新雅典丽,迥乎差别于庸手凡材,可不知就在这里,透过字面,却隐伏着雪芹的超妙的才思和伟大的悲哀——本来这正是以此清奇新丽之词来暗点全园的“命根子”,亦即象征全园中所居女子的了局和归宿!
  雪芹写《红楼梦》,为什么要特写一座大观园?据脂砚斋的批语说是:“只为一葬花冢耳。”
  这种批语,至关紧张,但也被人作了最局促的理会,觉得建筑了一座大观园,只是为了写“黛玉葬花”这个“景子”,这已然被画得、演得成了一种很是庸俗的套头儿了。方法会雪芹的深意,须不要忘掉下面几个要点:
  (一)“宝玉系诸艳(按:即“万艳同悲”之艳字)之贯,故大观园对额,必待玉兄题跋。”(第十七回总批)宝玉是切身眼见群芳诸艳不幸了局的总见证人,他题“沁芳”,岂无深层涵义。
  (二)宝玉与诸艳搬入园后,所写第一个情节局面就是暮春三月,独看《西厢记》至“落红成阵”句,适然风吹花落,也真个成阵,因不忍蹂躏浑身满地的落红,而将花片网络往沁芳溪中投撒,让万点残红随那溶溶漾漾的溪水,流逝而去——这才是“沁芳”的公理。
  (三)虽然黛玉说是流到园外仍然不洁,不如另立花冢,但雪芹仍让她在梨香院墙外细聆那“花落水流红”的动心摇魄的曲文,而且遐想起“流水落花春去也”等前人词句,不禁心痛神驰,站立不住——试问:他写这些,所为何来?许多人都只是着眼于写黛玉一人的心境,而领会不到在雪芹的妙笔下,全部这些都是为了给“沁芳”二字作出活生生的注脚。
  “沁芳”,字面别致新颖,实则就是“花落水流红”的另一措语,但更简靓,更蕴藉。流水飘去了落红,就是一个总象征:诸艳聚会于大观园,末了则正如缤纷的落英,残红散乱。群芳的殒落,都是被溪流“沁”渍而随之以逝的!
  这就是读《红楼梦》的一把总钥匙,雪芹的“香艳”字面的背后,老是掩隐着他的最伟大的悲痛,最深刻的思想。
  “沁芳”,花落水流红,流水落花春去也,是大观园的真正眼目,亦即《石头记》全书的新雅而悲哀的主旋律。这个秘密实在早在乾隆晚期已被新睿亲王淳颖窥破了,他诗写道:
  满纸喁喁语未休,英雄血泪几难收。
  痴情尽处灰同冷,幻梦传来石也愁。
  只怕春归人易老,岂知花落水仍流。
  朱颜黄土梦凄切,麦饭啼鹃上故邱。
  雪芹的书,单为这个巨丽崇伟的悲剧主题,破费了“十年辛劳”,在知情者看来,字字皆是血泪。他的“千红一哭”“万艳同悲”的总图卷,又于卷末用了一张“情榜”的情势,从《水浒传》得来了一个最独特的启示:记下了“九品十二钗”的名次——正、副、再副、三副、四副……以至八副,统共是一百零八位脂粉英豪,与《水浒传》的一百零八位绿林豪杰遥遥坚持、对称、对比!
  千红一窟万艳同杯
  《红楼梦》情势文体是一部中国传统章回小说,而内容实质则是中汉文化的一个综合体和集大成。
  小说在文学史上获得很大器重是近百年来受西方文化影响的成果;在中国则素来有“野史”“闲书”之名号,是不敷雅致流品的书册,甚至是克制传播阅读的“禁书”(尤其是青少年不许看小说野史,只能偷读)。《红楼梦》就曾是禁书2017元旦中的“重点”名目。它的伟大涵义与巨大价值职位,是近数十年刚刚获得慢慢熟悉的。
  作者以女娲的神话古史的故事作引而提出了一系列的重大问题:天、地、人、物四者之间的关系;人的发源;人的具有“灵性”的两大体现:情感与才气的问题;才之得用与屈抑(挥霍人才);情的真义与俗义的问题;情与“理”“礼”的抵牾同一的社会道德问题……都可以在这部伟著中找到观照与解答——至少是作者的思索和熟悉。
  作者曹雪芹把这些问题集中而详细化起来,选中了一块石头的履历而叙写,成为一“记”。
  石本为物,物与人是坚持的“两边”,但作者认为,物经娲练,也能“通灵”,即有生命,有知觉感觉,有思想情感——物与人是可以相通的。
  
  第二层《红楼》本旨(4)
  
  这是一种“天人合一”的博大的哲思。
  作者又认为,在“灵性”的诸般功效体用中,以“情”最为底子,最为贵重,是以书中于开卷不久就特笔表白“大旨谈情”。
  但因“情”是抽象的,无法成为故事,于是便又以浩瀚人物的“离合悲欢”的情节来抒写这个出格难得的“情”。
  可是,“情”这个字眼经常令一般人产生错觉或误解,一提起“情”,就划限在男女之间的所谓“恋爱”上,于是作者便又因利乘便,就以女子作为书中的主体人物而来表现真正的“情”到底是多么境界意味,它与被俗常歪曲而又看不起的“情”,其间区别又是怎么样的。
  这儿,又包括了曹雪芹的一段独占的见解:他出格重视赏爱女儿的真才情——“智慧灵秀之气”,凌驾男子远甚。而在他的期间,女子的处境与运气却是带有普遍性的不幸与悲凉,这就又使作者发生了一种大悲悯的情怀:出格爱惜垂怜女性。
  这就是他在第五回中提出的“千红一窟(哭)”“万艳同杯(悲)”的沉痛语言与宣言。这是人类的最博大的真情,也是中国文化文学史上呈现的一个最巨大的思想境界。
  “千红”“万艳”是泛称其浩瀚,而现实是以一百零八个女子这个象征数字代表了千万万万。书的异名又叫做《金陵十二钗》,十二也是代表多的意思,九层的十二钗,便成为一百零八位女子(传统评价人物,也是分为“九品”)。书中所写一百零八位女儿,正对《水浒传》的一百零八位英杰。是以作者表白:书中人物是“小才微善”的“异样女子”,这一措词又谦善又表扬。
  “十二”是书中的一个基数,到处点明不畏其重出复见,如十二个小羽士,十二个女戏子,十二支宫花,十二支《红楼梦曲》……连“冷香丸”的配药处方也是九个十二构成的!
  写了这多女儿,绝大部门都是女人、侍妾、大丫鬟、小丫头——其时屈抑为仆众“贱”位的女子。
  然后,接纳了一个伟大的总象征伎俩:“花落水流红”“落红成阵”“花谢花飞花满天”——“沁芳”之溪,水逝花流,群芳俱尽!
  特写“饯花会”,明似热闹富贵,实深哀悼。
  从这一点来观照评选,岂独在中国的思想史文学史上是向所未有,即所有谈吐著述中也是唯一无二的。
  再解“空空”十六字真言
  昔年对雪芹的“空空”十六字真言作过试解,现在又想旧话重提。由于这是《石头记》的“魂灵”——
  因空见色,由色生情,传情入色,自色悟空。
  妙若连环,声如莺啭,非大聪明者,何能道其一字。在我辈凡人,试图索解,固然只能是扪烛叩盘,姑妄言之。
  未解本文,先须引几句闻名的《心经》。我有幸见到雪芹姑母所生大表兄平郡王福彭楷书的《摩诃般若波罗蜜多·心经》(乾隆元年十二月),也可证知其时满洲贵胄的一种文化糊口的侧影,包括熟诵佛经。此玄奘法师所译,中有句云:
  观安闲菩萨行深波罗蜜多时,照见五蕴皆空,度统统苦厄。舍利子:色等于空,空等于色;色不异空,空不异色。——受、想、行、识,亦复如是。
  这是佛家的最精要简短的教义哲思(五蕴:色、受、想、行、识。经文只举色时出以全文;其它四者亦云云例,简化避复也)。
  就由打这儿,世俗人也常说“色空”了,如《思凡》的小尼,法名“色空”;不少“红学家”说《红楼梦》是鼓吹“色空看法”,如此。
  毕竟若何?照旧听雪芹的话为是。
  很夺目:那十六字真言,两头是“空”,中心是“情”。由空起到空止,但后空差别于前空,不是“复原”——不然绕了一阵圈子,中心的关键岂不全成了空话?
  关键,在雪芹看来,全在一个“情”字。
  他是说宇宙世界,最月朔无全部;继而这种“无全部”中呈现了“色”,“色”即“色相”,包括万物万象,无量无尽的“形形色色”皆在其内。
  只因这些“色相”平生,于是随而来之便呈现了这个“情”。万物万象,可所以冥顽之器,无识蒙昧,无生无命,也就没有什么“情”之可言。
  “情”,是“物”的最高成长状况的精力方面的产品。正如书中所写:娲炼之石,却通了“灵性”——就有了“情”这个“生理勾当”,能受能感,能思能悟,能流能通。
  由于一旦有了“情”,这时他再返观万物,便使得原来无情的统统都具有了情感的性子、色彩。这是以有情之眼,观照世间。这就是“传情入色”。
  “由色生情”,而又“传情入色”,此时“情”已有了“本体性”,自身“离”物而成为一个自力的领域。
  传情入色之后,这才悟知:本来“空等于色,色等于空”——这就是“即”色“悟”空。
  换言之,以无情之目观世,统统皆“空”;而以有情之眼观世,却统统皆“色”——所谓“空”者,本等于“色”。万物万色,皆是“有情”,“有情”即“不空”。
  “空空道人”悟了此义,以是才更名“情僧”。
  到此,“空”已不再是“问题”,所掌握珍重的,全然集中在一个“情”字上了。
  
  第二层《红楼》本旨(5)
  
  “这切合佛义原旨吗?”
  这叫胶葛。雪芹从未以讲佛为宗旨,是以小说形体来向人倡导以“情”做人,以“情”度世——不是“万境归空”。
  ——是“万境归情”。
  你完全可以差别意雪芹的哲学思想,那是每小我私家的自由权力,我不是要讲谁人,是要求索雪芹的离俗抗腐的巨大精力和自力思索。
  “情”在《红楼》
  曹雪芹本身“交接”作书的纲要是“大旨谈情”四个大字。他在开卷的“神话性”序幕中说,书中的这群人物乃是一批“情鬼”下凡历劫。而且他的原著的卷尾原来是列有一张“情榜”的——“榜”就是依品分位按次而排的“总名单”,正如《封神演义》有“正神榜”,《水浒传》有“忠义榜”,《儒林外史》有“幽榜”一样。由此可见,他的书是以“情”为焦点的一部巨著。
  但“情”现实上本有本义与枝义(引申义)、广义与狭义之分。雪芹的《红楼梦》,正是以狭义之情的表面而写广义之情的内在。狭义的,是指男女之间的情——即今之所谓“恋爱”者是也。广义的,则是指人与人之间的相待相处的关系——即今之所谓“人际关系”。但还不止此,从哲学的高条理来阐释,雪芹所谓的“情”险些就是看待宇宙万物的一种情感与立场——即今之所谓“世界观”与“人生观”领域之内的工作。
  鲁迅老师在20世纪初,题目《红楼梦》时,不采“恋爱小说”一词,而另标“情面小说”一目。老师的目光思力极为高远深挚,以是他的标目是意味深长之至。要讲《红楼梦》,必应起首记清认明此一要义。但本篇暂时抛开高条理的“情”,而专来谈一谈“男女之情”。
  雪芹是清代乾隆初期的人,即今所谓18世纪前半时期乃是他的首要糊口年月,那时辰我们中国人对“恋爱”问题还远远不像现时人的通行观念,也没有受到西方的影响。在他的心目中,男女恋爱实是人类之情的一小部门,你看他若何写史湘云?她的一大特点就是“从未将后代私交略萦心上”。后代私交,正是今之所谓男女恋情了——但他下了一个“私”字的“考语”。显然,与“私交”相为坚持的,还应有一个“公情”吧?此“公情”,即我上文所说的广义的高贵博大的爱人重工钱人(不是为己自私)的“人际关系”之情。但他又在写秦可卿时说“情天情海幻情身”,意思是说:在这有情的宇宙中所生的人,自然就是深于情感的——这儿至少有一种人是“情的化身”。
  以是,雪芹这部书中写的,他本身早已划定了的,毫不是什么帝王将相、圣哲圣人、忠臣烈士等等“传统称赞人物”,而是一群新近投胎落世的“情痴情种”。
  但雪芹现实上很难空泛地写那高贵博大的情,他仍旧需要假借男女之情的实情与实质来抒写他本身的见解、感觉、悲慨、痛惜、同情、喜慰……百种百般的精力世界中之光暗与潮汐、脉搏与节奏。他并不“为故事而故事”,为“情节感人”而编造什么俗套模式。
  如拿小红(本名红玉)与贾芸的“情事”作例,就能申明许多的问题——这些问题却是本日读者未必所有理解的了。
  贾芸与小红,在雪芹笔下都是精彩的人材,也是书中大关目上的一对极为紧张的人物。贾芸在他本族中是个可爱可敬的最有前程的后辈,家景欠好,早年丧父无力成婚,只身侍奉母亲,可以或许关心母亲,是个孝子——他娘舅卜世仁(不是人)的为人行事,不让母亲知道,怕她听了气愤。服务精明能干,口齿言词都很好,心性聪慧,表面也生得俊秀(因此宝玉都说他“倒像我的儿子”,并真的认为“义子”)。小红呢?和他真是天造地设的一对:也是一个在不自得中无从展才的精彩人物。生得细巧洁净俏丽,口齿明快爽脆,当差干事精能过人,连凤姐那样高尺度审材用人的“专家”,只一见了她,姑且抓派了一点儿家常琐事,连忙大加赏识,就要向宝玉讨来,收归部下。统统可想而知了!可她在怡红院,宝玉贴身的大丫鬟们个个才貌不凡,并且都很“厉害”,岂容她靠近宝玉,为小主人做密切的差使?只因方才有幸为宝玉斟了一杯茶,就大遭盘诘挖苦,于是心灰意懒,逐日恹恹如病,意志不舒。
  事有凑巧,却值贾芸要来探望宝玉,无意中与小红有了一面之缘,而且得到几句攀谈的幸运。那贾芸一见一闻,早已熟悉到这是一位出众的少女。
  我们自古说书唱戏,传播着一句话,叫作“一见钟情”。对这句话,有人不觉得然,有人专门爱用。那写《红楼》的雪芹,对此又是若何评议的呢?
  这事很庞大,不是一个简朴的“是、非”“好、坏”的“分类法”所能讲解解决的。如今请听我一讲——
  世上的一见钟情,天然不能说是绝无仅有,但够得上这四个字本义的,确实并不是太多。当真查核时,那“一见钟情”是假相居多。雪芹的书里对此持嫌疑或笑话的立场。由于,一个女的,一旦只要见了一个“清俊男子”,便连忙想起她的“终身大事”,莫非这不行笑?谁人“一见钟情”的内核质素是个真实的牢靠的“情”吗?只怕未必。细一追究,问题就许多了。
  又不要健忘了汗青的现实,造成那种非真的一见钟情的原由却又是“可以理解”的——那时辰,妇女是关闭式的糊口,闷在深闺,不得外出,更不许见外姓生疏的男性,莫说“两性社交勾当”是那时人所梦也梦不到的“奇谈”,就连“一面之缘”也极可贵或有。然而正是在此景象之下,适龄的男女幸获一个觌面邂逅的相会,天然远比现代“开明进化世界”的人容易留下“深刻印象”——并由此而激发到“钟情”的事态上去。以是,今天的男女“司空见惯”的这个“见”,在“红楼期间”确实是个紧张无比的“钟情前提”。
  
  第二层《红楼》本旨(6)
  
  工作正是如许:贾芸来到荣府书房等待转达,想进园去看宝玉,正好此时小红出来找茗烟——于是乎形成了二人的“一见”。这“一见”可不得了,贾芸天然为这个不寻常的小丫头的风度引起了注重。至于小红,要讲公平话,她原非什么“淫邪”之辈,起先一闻男声,本就要“回避”(赶快躲开)的,后知是本族当家子的后辈(侄辈子),这才肯向前搭话。话是关心贾芸,不肯让他白耗时力傻等着,这儿并没有什么“情”之可言。
  然而,你看雪芹的书,那就逼真入妙得不曾有!他怎么写小红的“体现”?他那一支奇笔写道是——
  (红玉,即小红)方知是本家的爷们,便不似先前那等回避了,下死眼把贾芸盯了两眼……
  雪芹的笔,遣词用字,已是入木三分,一句话中蕴涵着无穷的心态之秘密。但到此为止,仍旧不能说小红就已然是“一见钟情”,只不外是首次有所把稳而已。
  以后的工作,也不是“直线成长”“一望到底”的。小红在怡红院难获一个快意的机缘,反遭场恶气,这才曲曲折折的突然转念到那日书房中偶遇之人。然后履历了遗帕传帕、入园种树、守护宝玉(遭马道婆巫术祸患几死),层层递进,他二人的“情”这才真正悄悄地成立起来。
  这种环境,你说它就是“一见钟情”,就显得太简朴化太菲薄了;而如若说它绝对不是,也似乎过于粗陋——这正就是雪芹在距二百数十年前竟然可以或许把男女之间的情写到如彼其高明出色的一个佳例。须知,雪芹在写书的一开头,就把那种“套头”“模式”的“一见钟情”明言阻挡了。
  要想知道一下雪芹原书与现行的高鹗伪续本是若何地悬殊迥异,只看小红贾芸这一段情缘故事也可以显示清楚。本来,贾环自幼受他生母赵姨娘的“教化”,对凤姐与宝玉二人恨入骨髓,必欲置之死地尔后快,马道婆那一场变乱,已见眉目,但还不是他本人的毒计(那时还小);等他长大了,先诬陷宝玉“强奸母婢”,激愤了贾政,只差一些微就把宝玉打死了;再到厥后,就爽性勾搭荣府的外仇内敌一路暗杀凤姐、宝玉,乃至这叔嫂二人一齐落难入狱。此时,芸、红二人已经婚配,通过醉金刚倪二的义侠之助,打通狱吏,前往探慰援救,他伉俪二人是深深感念和恻隐他们的昔日恩人的屈枉和悲凉的。这些后话,实在雪芹早在第八回就设下伏笔了——那宝玉住的房子为什么叫作“绛芸轩”?你是智慧人,你稍稍运思,就名顿开:那轩名二字,正是“红”(绛即红之同义字,并且古音亦同)和“芸”的“联合”呢!
  实在,雪芹笔法之妙不止此。在所有书中,谁也没“资格”进访怡红院,惟有贾芸得入一次,刘姥姥本身瞎闯进去一次。这都为了什么?本来到日后宝玉极端贫困,寄住于一处破屋,险些无衣无食,那时重来目睹宝玉之惨境的,也正是贾芸与刘姥姥,他们都是前来援救落难之人的。在他们眼中,宝玉回不去的年少时光起初的令人眼花神迷的精致住房,与他落难后的贫无驻足之境,正组成了一幅震撼心魂的强烈对比!
  由此可悟,雪芹此书的前面孔似的繁华富贵,正是为了反衬后面的破败苦楚。
  但到高鹗伪续中,这统统一切不见了,并且凤姐(原是与赵姨娘、贾环做死仇家、全力掩护宝玉的人)酿成粉碎宝玉幸福的大坏人;贾芸也酿成了与贾环合资坑害巧姐的大坏人!这毕竟都是何肺肠?!不是要和雪芹针锋相对、彻底歪曲,又是为了什么呢?
  雪芹摆设给贾芸的另一个极其紧张的“使命”是送来了白海棠,由此,引起了海棠诗社与菊花诗题——全书的“诗格式”由此起端。并且,无论海棠照旧菊花,都是象征史湘云的。湘云与宝玉末了在艰险困苦中重逢再见,才是真正的“金玉姻缘”,即湘有金麟,宝有玉佩。(那薛家的“金锁”确实是个伪品。)
  由此又可见,贾芸的感化是若何的伟大和要紧,但这已佚出了芸、红的“恋爱故事”,留待异日再讲可也。
  为“情”界说
  我好琢磨事儿,想其间的原理,虽非“思想家”,倒也好发谬论,惹人暗笑。这些思绪设法不足为训,然既是“毛遂自荐”,就该如实陈述,有善不必挂念自夸夸扬,有过莫加点缀回避。
  我的“思想要领”不喜欢机械割裂,甲乙对立的理论昔人的措施,觉得那是没能真懂人家的意思、未能“感通”的弊端。
  这是不是“折衷主义”?或者主张优劣善恶长短正误都可不分,全无所谓?那又并非我之本意。不是要耗费区分差异,不是要“和稀泥”。我想的是人们向来经常论到的一个“情”与“理”的对立问题。
  人们送我一顶高帽叫“红学家”,我有了来由可以因利乘便——就拿《红楼梦》作例来比喻鄙见。
  依我看来,曹雪芹这小我私家怪就怪在他的“思想要领”。好比:
  石、玉、人,三物本是差别的,而在他看来,可以互通,可以转化——通与化有一根基因子,就是“灵”与“情”。故曰“大旨谈情”“灵性已通”。故而石变为玉,玉化为人,本质有了配合的工具(脾气,功效,感化,意义……)。
  “石——玉——人”,这个“公式”甚至让我想起达尔文的进化论,曹雪芹是“东方达尔文”,也有他独创的“进化论”。
  
  第二层《红楼》本旨(7)
  
  雪芹令郎不单不把“物”与“人”对立起来,还把“正”与“邪”调治了一回,生出了一个惊世骇俗的离经叛道的“怪论”:即他所写的一百零八位异样女子都是“正邪两赋而来”的奇才异质,其“智慧灵秀之气在千万人之上”!
  这有没有价值?中国思想史的大著中列过这么一章一节的专论吗?讲“红学”讲了一百年二百年,不讲这个底子大题,那“红学”又是干什么?有它存在的须要吗?
  多年以来,“家”们说了:曹雪芹的巨大就在于以“情”反“理”——故一个“背叛者”(古代革命家也),如此。这种见解“古已有之”,至晚到“解释”汤显祖的《临川四梦》,已经大畅斯风了。
  异口同声——就全对了吗?实在,雪芹的书中从来未尝反“理”。咱们先从“情”讲起。
  “情”是什么?怎么“界定”?我的措施与辞书差别,我曾说过:精,米之最佳身分也;晴,天气之最佳境界也;清,水之最佳状况也;菁,草之美也;倩,人之美也;请,语之礼也;靓,妆之好也……云云可见,“仓颉造字”,中有至理,循律以推,则可知:情,心之最高功效与境地也。
  故人必有情,情之有无、多寡、深浅、荡垫……可定其人的风致高下。这儿就产生了一个极有趣的问题:中汉文化儒道释三各人,他们对“情”怎么对待和“处置”?
  释迦牟尼,其人有情乎?无情乎?记得有一副春联,道是:“不俗即仙骨,多情乃佛心。”说得最好不外了。佛若无情,不会去受千辛万苦,只为了一个普度众生。众生都要普度,他心方安,莫非世上另有比这更多情的人吗?
  先师顾随老师讲一故事:玄奘大法师苦住天竺国十七年,一次忽见到中土传来的一把扇子,因而感伤而生了一场病。有人便调侃说:“好一个多情的僧人!”顾随老师说:玄奘上人不多情,他会远涉万里,去国十七年而苦求真经(也是为了度人)吗?
  正好,在佛经上“众生”一词或译“诸有情”,在中华古汉语,人也叫“含生”“含灵”。这就充实表白:有情感有灵性的,才能叫人,方够一个“生”字。
  释迦牟尼遭遇的极大悲剧就是“情极之毒”(脂砚斋评贾宝玉),他为众生离苦,寻不到一个措施,终极认为“情”是统统苦恼的本根,离苦必需绝情断情!
  儒们不大讲“情”,只讲忠孝仁义、三纲五常……这实在是把“情”伦理化、道德化——即人际关系制约化了。实在呢,一个真孝子,满是一片真情关心怙恃的言谈去处。假如只凭的是一个朴陋的“理论观点”,一个“孝”字教条训话,他绝对成不了一个名实相符的“孝”者。此理最为紧张,惋惜人们却经常弄迷糊了。
  以是,《永生殿》开头就大笔点睛,说是“感金石,回天地。昭白天,看重史:看臣忠子孝,总由情至”(《传概》《满江红》)。而“戚序本”《石头记》第三十六回回前题诗中也恰有“画蔷亦自非容易,解得臣忠子也良”,正谓此也。
  见了此等汗青语言,如只知“批判封建思想”而不悟中华古代人的感情实质,那就什么文学艺术也难多讲了。
  道家呢?虽说是“太上绝情”,“至人无梦”,讲“涤除玄鉴(心)”,摒除杂思,同心专心守静,似乎无情了;但是“濠上”之游,庄、惠二人互辩“乐哉鱼乎”,知鱼之乐,非情而何?看来,古今大哲人,大聪明,无不为“情”的问题而大费周折,只管貌似差别,实则“其致一也”。
  说到此处,再看雪芹令郎秀士,就见出他的“大旨谈情”的见解主张,长短同小可了。
  宝玉(雪芹的化身或幻相)的最大特点是“情不情”——以“情”心来看待那统统无情、不情之人、物、事、境。
  他自幼率性任情,故有“狂痴”之罪名;但他最讲原理,故最能关心他人——此即“理”也。好比,他心怜平儿,欲稍经心意,却知她是兄长房中之人,亦嫂级等次也,便不能忘理而任情。好比她在嫂嫂凤姐生日那日,因情而私出城外,为尽一礼,然又谨记书童茗烟之言,尽礼之后,还须即速回家,以慰祖母,以贺贤嫂——此又非“理”而何哉?
  举一可以反三,书中类此者,在在昭然,无俟列举。
  是故,雪芹未尝将“情”、“理”绝对化起来,敌对起来,势不两立起来。说《红楼》是一部“反理教”的书,岂其然耶?
  孔孟等圣贤,出于治国安民的美意,把“情”伦理道德化了。雪芹则是:在伦理、社会关系上,认可“理”是适可而须要的;而在独处自便之境中,即将“情”诗化起来,艺术化起来。两者并不组成绝对抵牾冲突,甚且有时是相辅相成的关系。
  情,即“天”是也。理,即“人”是也。情与理谐,是即“天人合一”的大原理——亦即中汉文化的最大特色与精髓地点。
  我的“思想要领”颇与雪芹有邻近相通之处。是以我说我不喜欢把事理情面割裂两截,制造工钱的对立的那种识见主张。
  我们中华人至本日常糊口用语从未废弃“情理”一词,相反,一直尊奉运用。宝玉不乐于高冠军服地道喜吊祭的纯“演出性”俗礼,是因个中已失真情,而毫不可以举此觉得“反理”之证。宝玉不喜功名禄位,也只因其间只有官气,而无真情——他特重者是一个“真”字。性真情真,待人以真,对事以真……是以十分感触于“假作真时真亦假”的俗世伪装,是作奸取巧,利己害人。
  
  第二层《红楼》本旨(8)
  
  我尊敬雪芹,喜爱《红楼》,全在于此。什么“恋爱悲剧”,什么“婚姻不自由”,另有“反封建”“背叛者”等等识见,那是另一回事,与在下的“思绪与设法”,关系就很小了。
  诗曰:
  后贤难议议前贤,“情”“理”邂逅仇对煎。
  细究中汉文化史,天人合一否耶然?
  “情榜”
  在雪芹已写出的书稿中,原有一张“情榜”,应是全书的竣事——这是明清小说的一种传统情势(如《封神演义》有封神榜,《水浒传》有忠义榜,《儒林外史》有幽榜,《镜花缘》有女科金榜)。这个“榜”之存在,有何按照?曰:有脂砚之批为证。一次是说估量正、副钗等的名姓、数量;又一次是说宝玉虽历经各类“警教”、“觉悟”,而终不能跳出“情榜”。
  这就不是单文孤证,不是想像之词。
  “情榜”者,列出了全体诸钗名单,每小我私家名下赐与一个“评语”(相称于今之“总结判定”),上字一律是“情”,下字配以大家的“特性”。
  黛玉是“情情”,金钏是“情烈”,晴雯是“情屈”……少少几个略可推知,大部门已无从臆拟。最奇者,宝玉非“钗”,却为群钗之“贯”(或作“冠”),以是倒能高居榜首。其他“浊物”,还有“男榜”,不相稠浊。别的另有“外榜”,约莫是张金哥、周瑞女儿、刘姥姥之外孙女青儿、卜世仁女儿银姐儿、倪二之女儿、农女二丫头、袭人之姨姊妹等等与贾府并无直接往来、栖身关系的女儿们。
  男榜、外榜,也许都是十二名?不敢说必然。
  正钗、副钗、再副、三副……以至八副为止,共为“九品”,仍是古代品第人物的传统。“十二”表女性(十二为偶数、阴数之最大代表),“九”表浩瀚(九为奇数、阳数之最大代表),故十二乘九即是一百零八。一百零八是“情榜”的总数。
  为什么非要一百零八?是专为和《水浒传》唱对台戏——你写一百零八条绿林豪杰,我写一百零八位脂粉英雄(秦可卿语)。
  这就是雪芹作书的用意、方针,也是艺术构想和审美规范。
  每人给一个“情×”的定品评语,是从明代冯梦龙学来的,冯是个小说大专家,搜编甚富,著有一书曰《情史》,又名《情天宝鉴》。这就是“情榜”所模仿的“范本”,由于那书里正是把古来写“情”的故事分了细目,标为“情贞”、“情缘”、“情私”……
  “情”,自六朝人方特重此字此义。昭明太子编《文选》,创立了“情赋”这一类目。“太上忘情,下愚不及情——情之所钟,正在我辈”,已正是六朝王、谢名族一辈人的思想和言词。
  书圣王右军《兰亭集序》说:“一觞一咏,亦可以畅叙幽情。”又云:“及所之既惓,情随事迁,感触系之矣。”
  雪芹:“大旨谈情。”
  妙玉续中秋联句诗:“有兴悲何继?无愁意岂烦。芳情只自遣,雅趣向谁言?”
  《红楼梦曲》的煞尾一支:“有恩的,死里逃生;无情的,分明报应。”
  空空道人“抄传”了《石头记》,竟改题为《情僧录》——自名“情僧”。
  “情僧”——又一千古创始奇文!
  “情僧”是谁?
  以是,宝玉终究跳不出“情榜”。他存亡忠于“情”,是谓“情圣”。
  一部“冤”书
  《红楼梦》有多层多面义,汗青的,哲思的,文学艺术的,道德的,脾气的,灵慧的……也有社会的,政治的。综论另是一回事,单论作好了却也是综论的基础,然而也有其“本体性”,可以独自成一规格领域。如今想讲的,是《石头记》全书中所隐含的一个“冤”字。
  讲“冤”义似乎是个单论了,然而否则,“冤”在《红楼》自己又是多层多面的。所谓“一言难尽”,是句真话。
  雪芹的门第是个政治大冤案。他本人是个不为人知解的冤人。他的书被人横加窜改割续,是一桩千古奇冤。他书中的人物——首要在一群女儿的为人和运气上,都没脱离这个可歌可泣、可怕可愕的“冤”字。
  石头是开卷“楔子”的脚色,它被遗弃不消,是冤字之始。甄士隐无故遭火,一贫如洗,受岳父的白眼和蒙骗,是个冤士。娇杏不外传闻贾雨村这寄身破庙的寒儒,不觉望了他两眼,遂让贾雨村认为“有意于他”,是个冤婢。冯渊与英莲,自己即“逢冤”“应怜”,不必再说了。全书以冤起,以冤终——现存“八十回本”原来以晴雯结,这就是以冤结的明证。
  云云可悟:书中众女群芳,无一不冤。所冤虽各个自异,而都为抱屈受枉之人,则分明可按——虽然有显有隐,有巨有细,有直有曲,其为冤者,总归一揆。
  看看这些女儿的“总领衔”(脂砚所谓“群芳”之冠)宝玉,平生受的是“众人离间”(《西江月》)和“全家嘲谤”(警幻考语),受谤者即遭冤者。宝玉乃是世上第一大冤人。
  再看“十二钗”之首元春的“判词”之第一句,就是“二十年来辨长短”,长短不行混,然二十年一直在混,在辨——辨了没有?还不得而详。这岂不是诸钗之首的一大冤案?
  迎春屈死。探春因“庶出”而遭歧视。惜春似无冤,而迫于家势,缁衣出世,亦是一种屈枉。
  
  第二层《红楼》本旨(9)
  
  凤姐平生独支大厦,心力俱瘁,只因犯过而被休,尽屈辱诬枉——成为众矢之的,“诸罪所归”,那报应是不公平的。
  湘云沦为佣乞,巧姐落于烟花,妙玉为世同嫌愈妒,可知被屈的下场最为凄惨。
  “正钗”之外,诸“副”也是各有冤屈。如平儿,如鸳鸯,如金钏,如彩云……事迹般般,都是无辜受害之好女子。鸳鸯被诬为与贾琏有“私”,彩云(或作彩霞)受疑与宝玉“相好”……
  林黛玉之死,依拙意是与赵姨娘诬陷她与宝玉有“鄙人”之事精密相干。
  这儿,就剩宝钗与袭人,这二位贤女久受评者贬骂,其冤又在那边?且听一解:一般人的理解是宝钗“害”黛玉,袭人“害”晴雯,两人阳贤而阴险,众皆恶而斥之,尽心尽力。如果如许,则雪芹的书就连忙变了味,不再是“千红一哭”,而是一半“红”哭;另一半“红”害了别人意气扬扬而骄傲自“笑”了。这就是一个无法回避的极其重大的研《红》问题。
  我觉得,雪芹的书若只是此一涵义,那就太庸俗了,也就谈不上什么“巨大”了,雪芹的“女儿观”与精力境界也就降低到一个不值得器重与惊叹的可怜田地了。
  请你重温一下80年前鲁迅老师的话:
  甚或谓作者本觉得书中无一大好人,因而钻刺吹求,大加笔伐。但据本书自说,则仅乃如实抒写,绝无讥弹,独于自身,深所后悔。此固常情所嘉,故《红楼梦》至今为人爱重,然亦又常情所怪,故复有人不满,抖擞而补订圆满之。此足见人之怀抱相去之远,亦曹雪芹之以是不行及也。
  细玩这段极关要紧的论析,知其本由“钗黛争婚”、钗“胜”黛亡、续书补“撼”而引起的,那就是说“有人”觉得钗、袭之为人阴险坏极——以是老师进而指出:因此又变本加厉,遂谓雪芹“微词曲笔”,书中“无一大好人”了!
  这就是书中人物钗、袭的冤案——也是芹书的又一层蒙垢积深的大冤案。其底子要害全在高鹗伪续的窜改与歪曲雪芹的巨大思想与高贵的文化条理、精力世界。
  既云云,那么雪芹笔下的凤姐,也被高鹗诬为“一党”坏人,她在前八十回中显得敢作敢为,只因贪小图利,做了些错事;又因贾琏的不给她留有田地,另立“新奶奶”,乃至逼害了尤二姐。但书到后文,她所得的“罪名”却是大大凌驾了她的过错而判为大恶不赦,尽犯“七出”之条的重案罪囚——以是实质上也是一个屈枉的难觉得人尽明而普遭敌视的冤者。
  如凤姐这例可明,则其余诸女儿,如秦可卿、林黛玉以致小红、茜雪、四儿之辈,无一不是身遭不白之冤而为人歧视恶待,横被骂名的屈枉者。只要细玩书文,不难尽领其旨。
  以此而参悟雪芹的作书因由,条理虽多,而一腔不服之气,叹息人生,悲悯万物,欲代他们一抒其不服的冤愤,实为紧张的一大方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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